在隔離中輕談生活實踐

(文章於2020年4月19日刊登於明報<星期日生活>副刊。)

一個新型肺炎,在短短幾個月間,對人類開了天大的玩笑。全球化下彷彿沒有了邊界的生活頓時崩塌了。無形的界線開始豎起,人們留在居所內,在衣物緊緊的包裹下上班,週末也寧願足不出戶。自從疫症開始在西方蔓延,「在家工作」(home office)成了全球常態,甚至有行業完全停止運作,員工只需乖乖留在家中。香港的情形「好像」樂觀一點,許多人恢復回辦公室工作,餐廳亦有人光顧,只要保持適當距離、勤洗手、戴口罩。

停止了一切社交活動,我也和大家一樣,閒時便瘋狂刷著臉書和instagram,看看別人都在做甚麼。少了出外吃飯,人人都化身成「廚神」。看見社交媒體上令人垂涎的美食特寫,似乎大家都可以出版作品集了。有許多熱愛音樂和藝術的朋友,不論在本地或海外的,都開始頻密創作,自娛也好慰藉別人也好,新鮮作品源源不絕。更不用說一眾youtuber,簡直進入了最多產的時期。

早前紅極一時的超年輕youtuber(自稱「雞丁」的小孩和眾多其他),在無止境的停課生活中發掘出許多靈感,也趁機提升影片製作的造詣。至於沈醉思考的朋友,除了找到更多社會題材,也開始在網上進行公開研討,包括詩歌、文化、旅行、哲學等等。一向被地點局限所以乏人問津的對談,成為公眾「一按即達」的平台。還有需要大量活動卻被禁足於家的「小小孩」,父母們除了要應付工作,還要絞盡腦汁,為他們構思益智身心的活動。在朋友的例子中,我看過室內「露營」、「胖虎式」K歌演唱會、家居障礙賽、廁紙層層疊和家務助理訓練。除此之外,每個家庭都起碼委派了一位「抗疫研究員」,留意家中口罩、酒精、廁紙和食物的來源和存貸。

生活常規中忽略了的

觀及以上,相信不只我一人有如此觀察:我們在隔離中賺取了享受生活和陪伴家人的時間。表面似乎就是那麼簡單,但我也不禁去問:這突如其來的現象,是否揭示了我們在稱為「生活」的常規中忽略了甚麼?這種「新生活模式」有甚麼特別的意義嗎?這段日子為我們帶來的除了時間,還有甚麼?若暫時撇開對前線醫護和病者的情感(醫護人員絕對是現時全球社會上冒著最大生命危險和精神壓力的人),有人開始為這種「新生活模式」感恩,因為平時沒法享受的居家生活竟然在此時得以實踐。

說到「實踐」,我想說說一個源自古希臘的哲學概念-「praxis」(πρᾶξις),中文也是譯作「實踐」。從我淺薄的認識來說,這不是特別高深的概念,因為實質上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活出這種過程,只是我們沒有給過它一點注意而已。語言的意義從來都在演變,因此容許我以可能有失它本義的說法來借用praxis這概念。「praxis/實踐」可以簡單地解為「自由人」進行活動以達至更完善的一個過程,也有理由相信英文字「practice」是由「praxis」演化而來。以「practice」於今天可解為練習(技能)、實踐(思想)和作業(職業)來說,哲學巨人亞里士多德(Aristotle)眼中的「praxis」也包括理論思考(thinking/insight) 、製造(making) 、和使用/做(using/doing)等方面。

科技操控下做自由人

如此一說,似乎我們也真的每天在進行各樣的實踐。然而,值得留意的是「praxis」中那帶有反省、批判和取捨的意識。因為有自由意志的人,天生都會渴望在生活中找到一些方法,使作業更完善、真理更清晰、動作更純熟。那樣,我們就能從「實踐」帶來的改變中,最後得到滿足和快樂。因此,在一些理論家眼中,自由人日常的「實踐」其實也帶有「革命/革新」的意味,那些理論家包括馬克斯(Karl Marx)和髙舉批判理論(critical theory)的法蘭克福學派(Frankfurt School)。自由和革命(或革新),在所有歷史極權之下都幾乎以槍林彈雨的方式發生了(因為權力帶來的貪婪和固執實在強大);但對我們來說,簡單如研究如何烤一個好吃又好看的心太軟,也表露了我們流在血裏的革新本能。自由、快樂、想像、創造、意義、美。。。可能就是「實踐」值得被觸及的原因。

看來,「praxis/實踐」不困難也不沈重,因為它就是我們的習性,除非我們思考和革新的權利被壓抑,又或者生活環境已沒餘下多少想像空間。相反,它提醒了我們在日復一日的營營役役中,留意一下自己稱為「生活」的事。可是,你或許會心生不憤,因為大部份的我們都不是天生幸運兒,可以隨心做想做的事,找到自己熱愛的工作。我們把時間賣給公司,換取交了房租後也所餘無幾的金錢。現實總有可悲的成份。在堪稱為科技生態(technological ecology)的城市環境下,我們在某程度上也被科技操控了:早上如何讓自己起床、在規劃好的路線走動、嚥下有可能來自任何地方的食材、吸入不友善但無法避開的污染物。如此一來,那個能「實踐」生活的「自由人」還在嗎?

重新掌握生活

就在此時,一個新型肺炎,在短短幾個月間,對人類開了天大的玩笑。它把我們與部份既有的生活模式打斷。

我們開始留意食物和衣物(包括口罩)的來源;終於親手揉合麵團和見證它發酵;在舊照片中回味旅行的記憶(而非急不及待追逐下一次旅程);也在家中踱步、重新審視盆栽的擺位;甚至創作家居空間的新使用方法。海德格有名的理論 -「棲居」(dwell)與「築造」(build)的關係,終於在我們帶有意識的日常活動中存在,也令我們有意無意地,片刻注意到自身的「存在」(being)上。不知你有否留意到,這種帶有意識和意圖的生活擁有更豐富的情感,體驗也變得深刻,也是隨意的、帶來選擇自由的。我們也讓許多事物有了難得一時的喘息:空氣、森林、地下鐵車廂、旅遊勝地,就連印度也因為空氣污染驟降而重見喜馬拉雅山。生活和空間與我們髮膚的互動一直以來有如被遺忘的雜音,我們曾不加思索地任由它刺激我們的感觀。而現在,我們竟然把身體當作脆弱的瓦器,珍惜地呵護著,仔細找出還未清洗乾淨的毛孔。(當然,我們不應鼓勵極端的消毒習慣。神經質的抗疫習慣可能只因為對自己的生活缺乏掌握。)

現在,我們算是對「實踐」生活有了一層新的認知,不知這會如何改變你的生活眼光。是會更努力擺脫現代生活"非自由"的操弄嗎?還是會希望自己的生活更有「深度」、「審美」和「批判」意義?我自己也不太清楚,就像我對很多事都似懂非懂一樣。但既然「實踐」的對象就是日常,可能我們只要繼續生活就好了。在有空的時候惦記一下自己和喜愛的事物,問問自己:今天有沒有浮現過有趣的想像,有沒有新的點子,有沒有甚麼興趣或技能久未探望。不知你是樂觀還是悲觀主義的支持者,無論如何,我們不確定未來的城市會不會對想像力進行壓抑,科技操控和自由選擇的協商將進入怎樣的平衡,這絕對需要設計者和教育家努力思索。空間不應是一個個硬化的模板,我們習慣看住所為「幾房單位」,好些樓則也令床鋪的擺法受限,這實在是十分無可奈何。生活也不會每一天都那麼浪漫,長期的隔離已經令人將要「發霉」。然而,和閱讀這種行為一樣,空間需要使用者的參與,才能使「想像」產生,再化為「生活」。讓我們用這段受限的時光盡情想像吧,把棲身的房間在白日夢中整理一遍。「實踐-praxis」的靈感總會以不同的模樣在瞬間出現,抓著了便擁有了。

想來想去,在狹縫中找點甚麼。從事建築設計,曾任明報世紀專欄作者,書誌執行編輯。寫文學空間、城市詩學、身體與城市、美學和文化。The city speaks to its inhabitants - and vice versa. Facebook: siujuichan / Instagram: siuju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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